我的心曾破碎九次【8】(完结章)

纳兰妙殊:

接《美国队长:内战》结尾剧情。HEHEHE


【1】 【2】 【3】 【4】 【5】 【6】 【7】


十个词:渴望,锈蚀,十七,黎明,熔炉,九,仁慈,回家,一,车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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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


格啷,格啷,格啷啷,格啷啷……


史蒂夫披着昏暗的光线,惘然站立。


视线四周是灰蓝色的车厢铁壁,车窗外的世界充塞着不断落下的絮状雪花,车轮与铁轨撞击出格啷格啷的声响。


车顶天窗里透下的光线,车厢中放置武器的格架,皱褶与线条,一切都熟悉极了。


他认识这个车厢。他永远记得这里。这是巴基遇难的地方。自那年之后,他听到火车行驶的声音都会一阵心悸。


就在这里,短短几分钟,他和巴基的人生永远改变了,走向各自乖谬的悲剧——不是美国队长的,是巴基和史蒂维的悲剧。




他整颗心都抽搐起来。


为什么?为什么进入的是触发词“一”,却直接跳到了“车厢”? 为什么 “一”消失了?!……


 


嘿,史蒂夫,愣什么神呢?


他回头,看见穿着深蓝色翻领棉夹克的巴基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用手枪指住地上一个昏迷的九头蛇士兵,语调轻松地说道,其实你再晚来一会儿也没事,I had him on the ropes.


史蒂夫喃喃说道,I know you did……


 


身后忽有异响传来,他不及细想,一把将巴基拨到身后、举起盾牌,“蓬”地一声,一股巨大冲击力轰在盾上。


他头脑昏眩地伏在车厢地板上的时间,大约是四秒。他的视线模糊了四秒。他努力想尽快爬起身,但爆炸似的重型枪声再次响起,在他视野的边缘里,巴基被震得飞了出去。


 


无论多少次回放、多少次揭开这一幕,他都感到同样的钻心剧痛,像要把身体扯碎一样的痛苦。


每一次都像第一次。每一次都凶猛磅礴。那是永远新鲜、血永远流不干的伤口。时间无法给它覆盖一层茧,也无法令它陈旧下去。


 


风真冷啊,一瞬间就穿透了衣服和皮肤到达骨头。半米距离外,巴基的身子挂在破损的车厢壁上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

雪片像藻类一样游弋,撞在脸上手上。这漫漫无尽的一秒钟里,他第一次看清了巴基的表情。


巴基瞪圆双眼凝望他,网着红丝的眼眶几乎要撑破、挣出血来,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充满惊怖,对生的本能渴求,对近在眉睫的死亡的恐惧,悲伤,还有深深的不甘,担忧和眷恋。


铁片与钢条在他们耳边发出脆弱的低声呻吟,寒风像一只冰凉的大手,巴基的短发被拨得乱乱纷纷。


史蒂夫的眼泪已经提前涌出来。他叫道,巴基!……


他挪动鞋尖,踏进铁皮开裂的缝隙里,每根足趾都感到绝望,光滑的车厢壁上几乎没有可供借力的地方。


巴基左手手背上有血,那条手臂方才已经撞伤了。他向史蒂夫极轻微地摆摆头。那是放弃的意思。


史蒂夫以最大的音量嘶声吼叫,声音像一束刀片冒出喉咙,把嗓子都割出无形的血痕。巴基!不,不要放弃!把手给我!


他看到他嘴唇蠕动几下,风太大了,即使有说话声也被刮得粉碎。也许那是个无奈的微笑,他知道他的朋友史蒂夫有多倔,他勉强在铁杆上往史蒂夫的方向挪动一点,伸出右手。


史蒂夫伸长手臂,猛地向前一纵身。


就在那同时,一声断裂声响起,巴基手中握住的铁杆脱落了。


那是巴基巴恩斯与旧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。


 


史蒂夫双手用尽全力一推、推在车厢的铁壁上,同时双脚一蹬,向白茫茫的雪谷、向那个坠落的人影纵身扑下去。


 


无数次,他曾经无数次在幻觉中回到这里、做出这个动作,甚至因为在梦里蹬踹得太用力而从床上掉到地板上。


他的人生如此冗长,所憾恨的唯有这一件事。幸好这一次他如愿以偿。


他如愿以偿地在空中、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抱住了巴基。


 




他醒过来。仿佛是被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弄醒的,他慢慢掀开眼皮,光线逐渐回到眼里,连绵的雪山和镶嵌其中的天空变得清晰。雪无声地飘缀在这幅灰暗的画布上面。


疼痛也逐渐回到了知觉里,有几处疼得挺凶。在自己的喘息之间,他听到另一道呼吸在身边。


他转动刺疼的脖颈,朝那边转头,就看到了史蒂夫。


闭着双眼的史蒂夫。


 


……他想起来了——他坠落车厢的时候,史蒂夫跟随他一起跳了下来。跌到谷底雪地之前,他们在山壁石头上碰撞翻滚了几次,到第二次碰撞的时候他就被那剧震震得昏了过去。


然而现在他还活着,四肢都还在,伤势并不重,他甚至能慢慢坐起身来。


是史蒂夫挡在他身体之外,替他承受了那些可能会致命的撞击。


 


雪地上有发黑的血,是从史蒂夫脑后淌出来的,他攀出车厢来救他的时候一把抛掉了头盔。


他叫道,史蒂夫?……史蒂夫!史蒂维!……他小心地把史蒂夫的头颅搬起一点,摸一摸他脑后的伤口,裂口很大,好在血已经被低温和积雪止住了。


史蒂夫微弱地呼出一口气,他立即俯下身,在他耳边连续叫他的名字。


他睁开了眼睛。那对蓝眼珠也像失血了似的,有些褪色;先是失神艰涩地转了两下,终于聚焦到巴基身上。


巴克……他朝他笑,唇角很慢很慢地向两头翘上去,一直翘到尽头。那是个极端快慰的笑。太好了,你好好的。那个说话声音带着嘶嘶的鸣音,像是真正的音色被偷去了。


他伸手摸到史蒂夫胸前,那儿有一块可怕的塌陷,是肋骨断折、刺伤了肺。史蒂夫应当是抱着他、背部朝下落地,肋骨折断是因为承接了他的重量。


史蒂夫长长吸气,皱紧眉毛,配着微笑的嘴巴,看上去有些怪异。巴基,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……你的左手,你的左手没事?


他低头去看,左肩头有一道伤口,血染红了大半截袖子,但只是皮肉伤,他忍着疼调动肩膀,让左臂抬高一点。嗯,你看,没事。


史蒂夫长长松了一口气,又半闭上眼睛,口中喃喃说道,你好好的,太好了……现在让我睡一小会儿,待会儿叫醒我……我太累了。


他正一寸一寸检查他的手臂和腿。不行,史蒂夫,不能睡,你要保持清醒。快,跟我说话。


史蒂夫昏沉沉地笑了一声,笑得像呻吟。这是中士的命令吗?


是,是巴恩斯中士给罗杰斯队长的命令。


好,遵命。


这时他的手摸到了史蒂夫的左臂,那条手臂的骨头断成了三截。


 


软绵绵的雪花,从磨砂玻璃似的空中大片大片降下来。那些比人类的生命庞大得多的力量,把他们捉在冰冷的掌心里。


 


嘿,巴基……刚才这回,比科尼岛的……云霄飞车还够劲吧?


是啊,我也差点吐了。就差一点点。下次去科尼岛我再也不坐那个玩意儿了。


害怕了是吧?


是,怕了……掉下车厢那一瞬间,我害怕极了。


史蒂夫笑得温和又疲惫。怕什么?


他伸手搭在史蒂夫的额头上,嘴唇发抖。


过了好久,他才说出那句话。我害怕一个人,史蒂维,我怕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。


 


史蒂夫忽然明白了:“一”不是某个第一次,也不是序号一,而是“孤独”。


俄文单词один做副词时的意思是,孤独,独自一人。


从车厢里掉落的那一刻起,巴基灵魂就堕入了孤独的长夜。那才是最可怕的——不是第一次洗脑、第一次杀人,是一个人独自躺在雪中一动不动地等待死亡,然后变成独来独往、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的冬日战士。九头蛇想要一次次唤起的是那种致命的孤独。


因此没有出错,触发词“一”的情境是与“车厢”融在一起的。


 


雪下得越来越大。他毫无目的地仰头看天,雪片打在他头发上簌簌有声。史蒂夫的眼睛再次合起来,听得出呼吸渐渐急促,沉暗的光线里,那张脸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。他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:内出血。


史蒂夫会死?……


他一时恍惚觉得眼前一切荒谬得不像是真的,一时又觉得真切得像是周身与精神的痛楚。


光是想到“史蒂夫会死”,他的眼泪已经顶上来,沉甸甸地充进眼眶里。手冻得僵硬,他拿僵冷的手抖索索地去拂史蒂夫头发上的雪。


他小声说,喂,史蒂维,别死,不要死在我面前,我没有超级血清、没有你的承受力,再说,我还要跟你走,你怎么能死?……


史蒂夫的两排睫毛上也挂着雪。他俯下身,近乎麻木无知觉的嘴唇碰到了那睫毛,舌尖吐出来,舔掉了雪花。史蒂夫的面颊也散发着寒气。他的舌头和口中热雾仿佛是这世上仅剩的、最后一点温暖的东西。


于是那睫毛湿漉漉的,像刚痛哭过。




湿漉漉的睫毛终于掀起来一点,史蒂夫朝他展开一个灰白的微笑。如果我保证不死,你能不能保证……把咱俩弄出去?


那两颗蓝眼珠长久地望着他。巴克,这次靠你啦。


 


他看着恐惧绝望的阴影与生命之光在巴基脸上苦苦角逐。眼泪在那双颊上闪亮,犹如月光下的河流。


 


好,史蒂维。


你背我走吗?……像以前那样?


 


那缕声音忽然在空气中消失了……


云霄飞车刚停下,史蒂夫就把头探到车厢外,哇地一声吐出来。巴基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,又拿手掌在他背心来回抚摸。


他握着他的手臂,帮他从车厢里迈出来。史蒂夫脸色发青,一只手捂着腹部。巴基揽着他肩膀,带他在最近的一张休憩椅上坐下,又飞跑到售卖亭买了一罐苏打水。


不该逼你跟我坐这个的,对不起。你好点了没?


史蒂夫愁眉苦脸地摇头,刚要说话,忽然又弯腰,吐了一小滩东西。


巴基不敢出声,也愁眉苦脸地看着他,等史蒂夫喝一口苏打水,慢慢咽下去,长出一口气,他小心翼翼地说,你要是特别不舒服,我就背你回家呗,像以前那样……


 


身边一切又倏忽变化,天色阴惨,光更加黯淡,眼前仍是白花花的积雪。他一时还以为是在1944年的雪地里,又像是在1939年的科尼岛游乐场,脑中仿佛还回旋着受震荡过度造成的晕眩,但他回头看到史蒂夫倒在他身后,头歪着,鼻孔和嘴角都流着血,像是昏过去了,盾牌抛在一边。


背后传来史塔克的钢铁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声音,还有斥力炮滋滋的蓄力声。


他咬紧牙爬起来,一把捞起那面盾牌,抓在手里。盾牌手柄上,仿佛还留着史蒂夫掌心的余温。


这面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重?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挡在史蒂夫身前,面对着托尼史塔克。


 


天空的边缘仿佛在渗漏,倾斜,一切变得不确定,似幻似真。


 


……他把史蒂夫的右臂绕在自己脖子上,歪歪倒倒地踏着雪向前走,两个人四条腿的力量加起来,不足以踏出一步正常的步伐。不过,到底是走出来了。


西伯利亚的山风剐得人皮肉生疼。已经能看到停在不远处的昆式战机,史蒂夫脚下一软,把他带倒下去。雪地虽然柔软,也摔得他肿胀的肩膀一阵疼痛。


他吃力地支起身子去察看史蒂夫。史蒂夫脸上鼻翼嘴角都糊着血,不过已经干了。


他低声说,嘿,你还能撑得住吧?……背上的伤疼得厉害吗?


史蒂夫的眼睛在破烂青肿的眉脊底下看着他,勉力一笑。


他松一口气,喃喃说道,看,星星快升起来了。


 


史蒂夫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,只见模糊的星辰在灰白天穹中闪现,宛如极遥远地方的灯。


 


……嘿,刚才你揍托尼那几下,真过瘾。


这一刻他面上呈现出的是犹豫不决的痛苦。最后他摇摇头,苦笑道,这世界真冷酷,又冷酷又残忍。


是,所以我放弃做美国队长不是因为你,现在你明白了。


他苦笑一声,并不回答这句,只是呼出一口气。史蒂夫,驾驶飞机你还能行吗?


不,不行。你见过能用一只胳膊开飞机的人么?


他点点头,他刚检查过,史蒂夫的左臂被铁人的斥力炮打断了。




你又要走?像在波马克河边那样?……你能放得下心走?


他苦涩一笑,是啊,我不放心,这次我不走。但我本应该离开的。


为什么?


你认为我这两年为什么不去找你?他把目光挪开,投到遥远的雪地里去,一阵寒意和痛苦忽然又涌上来。这些我早都预料到会发生。我应该一个人留在黑暗里,for everyone。


 


他听到史蒂夫说,巴基,你看着我,看我的眼睛。


 


他不得不转回头。史蒂夫的眼睛比刚升起的星星还亮。你以为我心中没有绝望痛苦吗?……你从车厢中掉下去,我错失了你,巴基,我害死了我在世间最亲爱的人!……那列货车车厢日日夜夜在我心里碾过,从来没有停歇过。


他圆睁双眼,瞪视着史蒂夫。


巴基,一切的源头是我,也就是说,你所认为的那些罪孽,我是要跟你一起扛的。


他哑声道,不,史蒂夫,那怎么会是你的错?


史蒂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就像要用目光把他紧紧搂抱住。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——巴基,那些怎么会是你的错?


不等他开口,史蒂夫已继续说道,你以为我心中没有负疚?你想想为什么会有这场内战?……你杀掉的那些政客也许还并非完全无辜,然而因我、因复仇者联盟而死的是真正无辜的人。伤口不会消失,但等上面结了瘢痕,它会变得更坚实。如果你要赎罪,为什么不从拯救自己的灵魂开始?


他的声音开始扭曲,哽咽。我都明白,但是,史蒂夫,我不愿你为我牺牲——即使你认为是值得的。


如果你真的爱我,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对你的爱,你就不该这么说。


他说不出话来,他的语言被烧化在胸口的热浪中。




史蒂夫轻声说,我需要你,巴基。就像刚才那样,你为了我拿起盾牌,对抗铁人。


他鼻子酸得像挨了一拳,声音几乎冲不破嘴唇。我会等你安全了、养好伤再走。


不是为这个,我说的也不是现在,不是一个星期,一个月,而是每一时每一刻,你答应过你会跟随我,会陪着我,till the end of the line。你承诺过。承诺就是承诺。他加重语气重复说,巴基,我需要你。


从前你确实需要,那时你是5英尺3英寸的矮个子,而现在……


他打断了他的话。现在这颗心仍然是那个5英尺3英寸的史蒂夫的心!它从来没有变过,为什么你会觉得它不再需要你?


他再次哑口无言,眼泪急速冲上来,很快变得汹涌起来。


你要保护史蒂维的心,这个任务,全世界只有你能做到。


 


在夜空下,他听见史蒂夫清清楚楚地说道,你仔细听好,这不是美国队长说的,是史蒂维说的:我需要你,需要你跟我在一起,这种需要与力量无关,与美国队长和冬日战士无关,与这世界上任何其他人无关,跟遗忘和破碎无关,甚至跟生和死无关。


巴基,如果没有你,我就会永远是腹背受敌


 


他被自己的眼泪呛住,整个胸腔都在颤抖,气息紊乱。但他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

史蒂夫说,过来。


他忍耐着抽噎,柔顺地凑过去。史蒂夫扬起没断的右臂,揽住他脖子。


 


詹姆斯巴恩斯中士,还打算跟随美国队长吗?


他咧开嘴巴,哽咽着,像哭又像是笑,但终于说出了他永远不会忘怀的那个承诺。


不,去他的美国队长,那个爱我爱了快一百年的布鲁克林的小个子、无论面对多要命的危险都不知道跑,我属于他,我要跟着他,我得陪他到时间尽头。


 


史蒂夫的嘴唇冲过来,在那串承诺还未完全从他唇边掉落之前,带着能融化一切的激越吻上了他。


他们吻了又吻,犹如失而复得,犹如劫后余生。那吻像一道光芒贯穿漫长岁月的时时刻刻,穿透现实与幻境。他感到他啜饮了希望的泉眼,他与他两人是一个牢固不可分割的整体,而且他透过他看到了未来与光明。


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完整,安宁,而且无畏。


 


最后那一吻终结了它自己。史蒂夫松开手,疲惫却满足地躺平,在雪地上摊开身体。雪地反射的微光,在他们湿淋淋的嘴角闪烁。


 


他说,起来,史蒂维,走吧,回程的飞机我开。


好……可是我走不动了。你背我走吗?像以前那样?


他悄悄侧过头,在肩头衣袖上蹭掉腮帮上的眼泪。以前你43公斤,现在你已经100多公斤了……Hell no. Jerk.


Punk.


 






19


史蒂夫与国王提恰拉等在门外。他们身后还有山姆,旺达,斯科特,克林特。门内,巴基巴恩斯正在接受解冻。


从最后一个幻境中出来之后,史蒂夫险些因脱力而休克,但他只休息了几个小时,就要求启动解冻程序。


经过简单商讨,大家同意一试,解冻后他们将尝试向巴恩斯宣读触发词。而B计划是,万一史蒂夫的解锁行动失败,触发词并未失效,巴恩斯再次进入狂暴模式,人们需要合力把他擒住、制服。虽然他目前没有机械臂,威胁已经少了一半,但史蒂夫、山姆几人的制服与武器也不在身边。因此黑豹陛下穿上了振金紧身服,戴着头盔,预防最坏的情况发生。


 


门上绿灯亮起,表示解冻程序已完成。钢门无声滑开了,几位医生从中走出,向国王行礼,离开。史蒂夫与黑豹对望一眼,国王做了个你先进的手势。


 


静滞仓的透明仓盖打开,巴基的呼吸已经回复到常人的频率,但还没彻底醒转。史蒂夫一进门就忍不住加快脚步,冲到治疗台前。


斯科特和克林特还要往前走,被山姆和旺达伸开手臂拦住了。国王见状也停下来,旺达向他挑眉、打个眼色,国王无声地做出哦的口型。克林特也点点头,并怪自己蠢笨似的敲敲脑袋。


只有斯科特不解地悄声问,咱们就等在门口?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吗?


山姆也压低声音说,呃,也不全是为了安全……


 


史蒂夫看着巴基的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转动,睫毛细微地跳了两下。


一瞬间他像是再次变回布鲁克林的十六岁少年,对詹姆斯巴恩斯的渴望从未变化。即使那人就在面前,即使在幻境中他刚与他共处了许多天。那些亲昵的动作,挨贴,触碰,抚摸,短发与胡茬在手心擦过的感觉,都跟死亡一样真实,严格来说,几小时之前他还在雪地里吻他的嘴唇,可他仍想念他想得那么迫切,像是分别很久很久了。


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:那对睫毛向上扬起,巴基的眼睛缓缓睁开,失焦了一阵,最后凝睇在他面上。


他们互相望着,嘴角以相同的慢速向上翘起。


 


……嘿。


嘿。早上好。


我睡了很久?


足够久了。你做梦了吗?


嗯,好像做了,但不记得,你知道的,醒来头几秒钟,手里还握着一些灰烬和碎屑,转眼间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
他又想了想,哦,等等,梦里好像有你,还有……


还有什么?


还有……蛋糕,巧克力豆,黑布林果汁……


史蒂夫嗤地笑了一声,好了我知道了,你饿了。待会儿我给你做早饭,煎蛋想要溏心的吗?


 


门口处,旺达低头专心抠黑指甲油,国王看着自己的手套,伸屈五指,爪子铮地弹出来,再缩回去,再弹出来,再缩回去。山姆和克林特面无表情,双眼放空,都把身体重心歪在一条腿上,像两个等地铁回家的小职员。斯科特左看右看,最后仰头研究房间的天花板。


 


巴基叹一口气。吃早饭之前,咱们是不是得搞清楚一些事?触发词……解决了,是吗?不然你不会叫醒我。


是的,巴克,我认为已经那些词的影响已经解除了,但是……


巴基朝门口站立的众人看了一眼。但是这得测试一次才知道。他仰望史蒂夫的脸,微微一笑。来吧,你来念那些词。


他又朝身周的静滞仓壳扫了一眼,问,要不要把我捆起来?


史蒂夫摇头。不,不用,我们已经成功了,巴克,我相信你,我相信我自己。


 


当他低声念出第一个俄文单词的时候,巴基面容上起了一阵涟漪。


渴望


在巴基脑中幻境的画面是隐匿起来的,他只会感受到那词唤起的情绪,然而,反倒是史蒂夫替他记得所有情境,原始的旧情境与试图创建又失败的新情境。折磨他、给他洗脑的人,照片,亲吻,棒球棒,血。史蒂夫心中也荡开一阵疼痛。


第二个词。锈蚀


巴基仍没出声,只是垂下眼皮,深深呼吸,努力对抗脑中与身体中那种失控的躁动。


旧棉絮,化脓的伤口,雨水,子弹,对史蒂夫来说,一切还清晰得仿佛雨水血水犹在指尖未干。


 


十七。巴基甩过头,咬紧牙齿的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。


……任务报告,布加勒斯特的小屋,床垫,餐厅,男服务员……


黎明。门前的人们双目圆睁,紧张警惕地瞪视巴基。


断臂,苏联士兵,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医院。那些景象像刀片一样逐一划过史蒂夫心头。他念出单词的速度开始加快。


熔炉


巴基双腿弓起,又猛地蹬直。他右手抓紧仓壁边缘,像要坐起,却又竭力抑制自己,向后仰头,后脑磕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

史蒂夫脑中掠过一片熊熊大火,他头皮一紧,波马克河冰凉河水浸没全身的感觉袭来。


 


仁慈回家


史蒂夫飞快地念完这两个词。巴基发出一道压抑的吼声,忽然一折身从静滞仓里坐起来跳到地上,他才刚刚解冻,肢体行动不灵,身子站不稳,歪倒下去。


山姆等人不约而同地摆出了战斗姿态。


史蒂夫向后退了半步,却不阻拦也不搀扶。这是一定要巴基一个人跨过的难关。


书房里的男孩,袖珍手枪,超市,喷水池,格兰特,直升机,狙击手……史蒂夫眼中盈满酸涩的泪水,在经历过那九次死亡与一次生还之后,这十个单词就不止属于巴基一个人,它们也变成了史蒂夫的触发词,他终于得以与他共享心灵最深处的黑暗、恐惧、绝望、破裂与死念。


 


。巴基慢慢爬起身,保持跪伏的姿势不动,单手按在地面上,呼吸得无比沉重,拳头紧紧攥起。他就像中了变身野兽的诅咒,艰难徘徊在理智与疯狂边缘。


黑豹举起双拳架在面前,钢爪弹出,闪闪发光。


史蒂夫念出了最后一个词:车厢


 


这个神奇的词宛如一针镇定剂,巴基突然平静了下来,耸起的双肩放平,浑身肌肉都松弛了,随后呼吸也徐徐平息,逐渐变得与常人无异。


 


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。


他抬起头,乱发底下显出一对清明晶亮的眼睛。他撑一下地面,想站起身,站到一半又软下去,这一次史蒂夫抢上去扶住了他。


他像刚经历一场艰苦的搏斗,显得虚弱,却洋溢胜利者的轻松与快慰。他看看史蒂夫,又朝门口的黑豹、旺达、山姆、克林特、斯科特逐个望去,与每个人的目光相接,让他们感知并接受他的正常与平静。


 


最后他耸耸两个肩膀,轻声问道,现在我能吃早饭了吗?


 


史蒂夫猛地张开双臂,紧紧抱住他,双手扣在他背上压紧,又像难以置信似的挪动一下,再次压紧。


巴基闭上眼,头颅一动不动地依靠在他肩头。


 


克林特第一个转过身,挥挥手,好了,没咱们的事儿了,走吧,走吧,都散了吧。


 


人们都知趣地离开了。


史蒂夫从房间角落里推来轮椅,停在一边。巴克,现在你得去接受恢复治疗,还有一些检查,关于手臂的……这回你还不想坐这个?


巴基背倚仪器台坐在地上,右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。坐,我会坐的,不过能不能再歇一会儿?


于是史蒂夫在他身边坐下来,两人右肩靠左肩。房间中的光线半明半昧,犹如羼了奶与蜜的泉水。


巴基说,我刚才想起来了,在梦中你好像吻过我,吻过很多次。


在哪里吻的?


不记得了……但我敢肯定不是错觉。


史蒂夫忽然想起什么,探身到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都忘了给你拿了这个,吃早饭之前不妨尝尝?


那是一枚鲜红的李子,形状有点怪,一头圆一头略尖,有点像桃子。史蒂夫解释道,这是瓦坎达的李子,经过杂交改良的。


巴基从史蒂夫手掌上拿起那红李子仔细端详。哎,瓦坎达李子长得像一颗心。


还真是。


李子被翻过来,现出底部一道裂痕。史蒂夫唉了一声,糟糕,肯定刚才抱你的时候把它压着了。


巴基咬了一口李子。裂了有什么要紧,甜还是一样甜。


他嘴唇上染着鲜艳殷红的李子汁,史蒂夫看得有点呆。巴基从牙齿缝隙里吐出舌尖,笑道,嘿,你要不要尝一口?




他笑得那么好看,轻松,嘴角清甜,双眸明澈,无忧无虑,整张脸瞬间变得明亮起来。那让史蒂夫心碎的歉疚的阴霾,跟九次死亡一起,留在了幻影里。


 


史蒂夫探身过去,在巴基口中尝到了一颗心似的、瓦坎达李子的味道。


真甜啊,甜得像他想都不敢想象的梦境。




(END)






(要先说的是:过几天端午节上海CP,这个“九死一生”的故事打算印一本简简单单的小料送去,纪念一下,就不做通贩,只做场贩本了。大概印50到80本的样子,大家到时可以去摊上找一下。)






在美队3电影之后,触发词的事情一直不能放下。我猜日后编剧大概只会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。其实,这十个词本身就能做出一部相当精彩的衍生电影,关于爱与救赎,关于破碎与完整以及遍体鳞伤的坚守。


写这篇短故事的过程中自己也被这十个词缠住了,非常痛苦,很多个凌晨第一个朦胧念头是:十七,九,仁慈……


写完最末一行,我想,至少在我这里,他们得到了安宁与幸福。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一切真相之后仍能热爱,仍葆有希望。


在幻境中错过了李子蛋糕与李子果汁之后,在现实中,他们两个终于吃到了李子,不是黑沉沉的黑布林,是鲜红得像一颗心一样的果实。


那颗“心”,即使有裂痕,依然甜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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